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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创】爵士现场

2020年06月13日 点赞:602 作者: 来源:分享资讯

我不懂得,可却被那新颖的声音吸引。前辈老师、权威杂志的推荐,也像定心丸;虽然现在的我听不懂,不过如果我继续听下去,我一定会听懂;甚至我一定也可以耳濡目染,然后可以演奏这样的音乐。现在的我,虽在酒店弹着人畜无害的音乐,不过我一定可以走向不同的道路。


特约:郑泽相

【文创】爵士现场

那一年的背景音乐,总是在The Beatles和Miles Davis在1960年代的黄金五重奏打转,在海边,炎热的下午,在一棵树下等候汽车载我回去宿舍的时候,音量开得大大的;Paul McCartney旋律性的贝斯,或者Tony Williams那排山倒海来的Ride Cymbal;George Harrison知性品位的吉他,或Herbie Hancock急促执着的琴音;John Lennon呐喊着:One thing I can tell you is you got to be free, Come together, right now, Over me!

或者Miles Davis对应Wayne Shorter那种混合了Hard Bop和Free Jazz的即兴演奏,同样来自1960年代,却似乎是互不相干的音乐,填补着我茫无目的世纪末1998年。

机缘巧合下,来到这个被咒语笼罩着七个世代的海岛打工,魔咒好像刚解除。整座岛上只有两个红绿灯,我是在一家超级豪华昂贵的度假酒店弹钢琴。对贫富差距的认知,在这里尖锐地被激醒:在这里住一晚的花费,是那些在鸡饭店工作,在百货公司赚取佣金的安娣一个月薪水。

也想起有一段时候,母亲宣告独立的行动:从附近不知哪一个厂批来包装廉价塑料用品的散工,家里散布一箱箱成品,一盒盒胶袋,我们课余饭后就围着一桌子,包装将会在全马各地夜市贩卖的饭勺、塑料盒,包好一千个赚取几令吉蝇头小利,父亲在那里挖苦,这样的钱做死都赚不到几个钱。

我想,我们真的得完成两百万个包装,才得以住在那酒店一晚吧?不过,人家可能还不让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加妈妈五人住一个房间呢!决定从吉隆坡的音乐学院辍学后,我在各个工作间寻找方向:做了一段时候的新闻特派员,骑着脚车跑华团宴会,写写访问,在电台写稿介绍爵士乐。在几个场所弹琴,在唱片店打工。很难说有什幺确实的方向,无非就是浮沉,无非就是让父母安心。

【文创】爵士现场

二十岁那年弹着悠悠琴音

那时候的我读着1960年代流行音乐史,民权运动、全共斗、文化大革命、越战。那是Flower Power、Woodstock、Have Sex No War的历史,我非常向往。问了父母亲,那时候你们在做什幺?得到的答案让我戚戚然,怎幺你们成长在这幺美好的年代,却没有共襄盛举?你们的少年就这幺苍白吗?我不禁为他们感到惋惜。

那个光辉岁月,书里的插图荣耀地展现美国青年以行动来反抗战争;以青春来洗炼灵魂;以性、毒品和音乐来坦诚自我;看啊!将一朵花插进枪口的举动是多幺勇敢;伸上空中的和平手势是那幺激昂。你们怎幺可以错过呢?为什幺你们没有敞开耳朵,没有打开胸襟,没有呼喊出来呢?

在那个海岛工作的心情,总夹杂着焦虑不安。工作是轻松的,不过却是一份死路般的工作:早上八点到十一点,对着空无一人的海滩弹琴营造远处来的琴音,让睡眼惺忪的贵客前往餐厅用早餐时感觉到,啊!若隐若现的琴音很浪漫。回去宿舍后,看书睡午觉然后再回去酒店,从七点弹到十一点,宵夜,睡觉。再重复日继一日的动作,虽赚取令同龄人羡慕的薪水,不过心情的空虚,总驱使我回到首都,搜购许多书籍再回到小岛继续赚钱。

早上的演奏,将书籍压在琴谱下,弹奏着水边的爱丽丝,读着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故事。傍晚看着夕阳西下,弹着Sunrise Sunset,担心着难道我的生命就是这样了?下意识的将时间切成五分钟一节的分量,弹完一首曲子是一节,这样一节节度过,盘算还有多少时间就下班。夕阳西下看了一年多,确实可看到一年之间太阳的轨迹在天空画出一个椭圆形,那时我才二十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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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不追梦而是现实压着理想

Miles Davis从1964到1968年的五重奏,被称为爵士乐史最厉害的乐队。他们的音乐如水银宣泄般流畅随意和不可捉摸,却像是为爵士乐的生命画上句点。年轻人成千上万群聚在户外摇滚音乐会欢呼,而出现在爵士乐会的观众人数不到百分之一,Miles Davis的目光已开始转向摇滚乐。If you can’t beat them, join them,他说。

The Beatles的热潮从英伦延烧到大西洋彼岸,乐迷疯狂的程度堪比疯人院病人,他们的音乐风格开始转向实验,转向成熟。太阳晒在雪白沙滩上,我躲在树下等候车子接我,耳机里响着Miles Davis Quintet那几张我并没有听得明白的专辑:Miles Smiles、ESP、Sorcerer、Nefertiti——专辑封面美术设计也脱离之前的沉稳,开始染上迷幻风格。

我熟悉的爵士乐形式:主旋律——即兴——即兴——主旋律去了哪里?我熟悉的爵士经典曲目,被实验性的曲目取代。我熟悉的调性节奏不再,乐队成员似乎将传统调性节奏撕开来再缝回去,像鼻子装在额头的毕加索画作。

我不懂得,可却被那新颖的声音吸引。前辈老师、权威杂志的推荐,也像定心丸;虽然现在的我听不懂,不过如果我继续听下去,我一定会听懂;甚至我一定也可以耳濡目染,然后可以演奏这样的音乐。现在的我,虽在酒店弹着人畜无害的音乐,不过我一定可以走向不同的道路。虽然不是很坚定的信念,我却是让自己这样相信。

每天早上上班则是坐巴士,和一群还没有从梦乡醒来的酒店员工一起。他们来自马来西亚各个小镇,或者来自印尼的年轻人。上了路,大家再次沉入梦乡,我塞上耳机任由The Beatles的古老曲子,流泻进我的意识里。Yesterday, All my trouble seems so far away, Ah, Look at all the lonely people。

后来,无法再焦虑下去,我决定继续学业和志向,在上班时录制了申请大学的卡带,封入信封寄出去时,我心中放下了大石。我还好仍有志向,不算烂泥,我尽力不让父亲失望;我知道我不能安心地Sunrise Sunset活下去。父母亲没有在1960年代挥霍他们的青春,没有手拉手唱着和平的歌走上街头,没有浪漫地走遍半岛体验生活,只因为生活已急迫在他们的眼前。年轻十几岁的母亲,三更半夜得爬起来淋豆芽,那是外祖父巴刹的生意中可赚取蝇头小利的货源。年轻的父亲得三更半夜到菜市场进货,不然就一定被公公打断脚,婆婆唠叨到头都拧掉。他们的青春是日进日出的劳作,以确保我们的青春可以去追求梦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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